凡煙小說

第106章 “南離,你不會死。”(掉馬)

關燈
第106章 “南離,你不會死。”(掉馬)

臨登雲試那日越近,逄風的不安感便愈深。他不知這種顧慮從何而來,它卻時時刻刻壓迫著他早已不再跳動的心臟。

南離也安慰他:“之前挫敗了這人的陰謀,他定不敢再來了。就算來,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沒什麽好怕的。”

逄風知曉南離為阻止登雲試做了許多,卻也知這註定徒勞。沒有人能承受得起這代價。

如今,他們依然住在雲桂。

雲桂的陳設如舊,白瓷瓶中的富貴竹依然翠綠,只是終究和先前不是同一盆。幾沓賬本散落在木櫃臺上,是嶄新的,沒有翻動過的痕跡。

形容枯槁的老板娘倚在椅背上,眼珠一動不動,直盯著櫃臺上的一塊焦斑。哪怕有客人前來住店,她也只是面無表情地報出房費,就連客人離去,也不曾從榆木椅上起身。

子夜事變後,五器宗的修士修繕了所有的倒塌破損之處。或許是為了顏面,焆都下了令:凡居此城者,登雲試之前需各司其職,擅離者斬。

可它留住的,只有一具軀殼。

逄風沒有打攪老板娘。她眼神癡癡傻傻,一動不動倚在櫃臺上,時不時用指甲剜擦著賬本。

即便如今沛城嚴禁妄議骸鬼之事。可逄風出門時,不經意間卻能望見自己常去那家熟食攤的攤主,一個五大三粗、胡子拉碴的漢子,在背過身斬鴨子的間隙偷偷抹眼淚。

而這種人並不占少數。骸鬼同樣欺軟怕硬,死傷慘重的,到底還是凡人。

可無論逄風是否情願,登雲試終歸還是到來了。今年的登雲試與往年有所不同,為了安撫人心,各宗門早已放出消息,將會廣納門徒。

各宗門為登雲試拿出的彩頭也不計其數,靈丹、陣法、古籍……甚至有件殘破的仙器。這足以讓任何一個散修瘋狂。

因此,雖然先前遭此一劫,沛城熙熙攘攘的情況較往年更甚。各路天驕英才、牛鬼蛇神齊聚此地,非要逐出個勝負來。

然而這些,都與逄風無關。

城中公雞開始啼鳴,未至寅時,他的心臟便開始絞痛起來,逄風一手按著心口,死死咬著下唇,不讓南離覺察出一絲異常。他仍然不知道緣由,只是這沒來由的恐懼愈發強烈。

一個時辰後,南離也醒了。

狼以為逄風仍在睡夢中,便沒有吵醒他。南離不舍地收回蓋在他身上的尾巴,又為他掖好被角——即便林逢對他提過鬼不懼寒冷,他也更願意這麽做。

他沒有叫醒逄風,只是在他額頭吻了一下,便整頓好衣冠,匆匆離去了。

南離走後,逄風睜開眼,他的裏衣此時已經被攥出了褶皺。心口的疼痛愈發劇烈,他強撐著病軀,扶著欄桿踉踉蹌蹌便往樓下趕。

樓下卻不見老板娘的蹤影,只有一冊被燒焦的賬本,在櫃臺上攤開。

來不及了……

心口的疼痛似乎減弱了不少,逄風提著劍,向蜃境奔去。沛城一切和去年並沒有區別,只是他卻察覺出,路邊的攤販較先前少了幾人。

其中有雲桂的老板娘,也有熟食攤的漢子,皆是在骸鬼入侵時,失去至親之人。

即便是圜塔,也不會留意幾個凡人動向。在修士眼中,他們實在是太羸弱了,怎麽可能威脅到自己?

可千裏之堤,潰於蟻穴。

沛城、焆都,依靠壓榨千千萬萬凡人而生的城池,最終也會被其所顛覆。

蜃境中,登雲試的比鬥正如火如荼進行著。手持雙刀的獨眼修士一聲低吼,雙刀打著轉飛出,斬落了另一人的臂膀。

青鴻以扇覆面,點評道:“這一招頗為大膽,修為卻遜色了些。”

他雖這麽說著,心裏卻忍不住將這些弟子與林逢相比。即便青鴻見多識廣,也忍不住嘆道,那般水準的劍修論道,此生難見。只可惜當時林逢身體有恙,未能觀他劍法全貌。

雖只是驚鴻一瞥,他卻始終銘心難忘。

南離坐在他身側,心不在焉地應和著。他的心思早飄到了林逢身畔,也不知他有沒有醒來,南離胡思亂想著。

說起來,今日的日光……是不是有些灼眼?南離瞇了瞇眼睛。

不對!

他和林逢在一起時間久了,也開始敏銳起來。這裏是沛城,怎能有日光灼眼?

莫非是蜃境幻化出來的?

席間的其他修士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異常,紛紛交頭接耳起來。那日光越來越強烈,幾乎逼得人睜不開眼。

臺上二人仍在比鬥,臺下卻已議論紛紛。

“這蜃境還蠻逼真的……莫非是登雲試的新招,憑借此考驗弟子的應對能力?”

亦有人鄙夷道:“鑄靈殿又起什麽幺蛾子,老老實實照原樣來不成麽?”

而鑄靈殿之人卻忽然臉色煞白。

作為蜃境的操控者,他們很清楚,這並不是蜃境制造而出的幻象,而是——

“嘩啦!”

瓷器碎裂之音清晰地在每個人的耳畔響徹,那雙刀修士怒吼著,正欲對倒地不起的對手補上最後一刀,他的身形卻忽然碎裂開來。

蜃境……破碎了。

沛城城內禁禦器而行,逄風不遺餘力向蜃境奔去。二十幾載來,他從未祈求過什麽。可這一次,他卻唯一一次希望自己能趕到南離身邊。

天空中出現了另一輪太陽,隨著時間的推移,那輪太陽開始越來越近,近到幾乎能看清它凹凸不平的表面。

他早該想到的。

心念鐘的確能對具有威脅的強大禁器示警,可若這威脅來自於天外,又何談示警?

而從未有人會在乎凡人的死活。雲桂的老板娘、賣肉的攤主……這些失去至親的人,生辰八字都與某顆星辰有所聯系。甚至他們店鋪所處的方位,也頗為講究。

而焆都一紙命令,讓他們對仙人的憎恨升至極點。以人的命數為錨,便可牽引那顆中天兇星脫落的碎片準確落在某個方位——

那顆兇星,名為地劫。

人力無法相抗,只有同為星辰的靈力才能與之抗衡。

蜃境破碎,褪色的朱傘黯然墜地。

隕星越來越近,那是一塊凹凸不平的星辰隕鐵,周遭裹挾著狂亂的兇星靈力,地劫兆地之劫數,是宿命之星,它在出現的一刻,便鎖定了在場所有人的命數,無法躲避。

眾修士皆望見了頭頂的隕星,他們或多或少,都從古籍中了解過星隕之事,此刻眼中皆露出絕望頹然之色,有人癱軟在地:“星隕……千年一遇之事,怎能再次出現?”

青鴻望向天空中迫近的隕星:“南離……我的確錯了,當初應當相信林逢小道友的。”

他閉上眼睛:“地劫星隕,恐怕我們都要命喪於此。若有來生,我們三人仍做同門。”

“不,”南離嗓子發幹,“師兄,或許還有一個辦法。”

那雙碧瞳中流露出決意:“我血脈裏蘊含著一絲耀日之力,雖不濃厚,在自爆之時同樣能引動。太陽是眾星之首……這麽一來,必能擊碎它。”

地劫隕星帶來的熱浪撲臉,青鴻一時沒有言語,沈默了片刻才道:“你真的下定決心了?”

“是。”南離口中嘗到了某種鹹苦的滋味,“……我死去後,放在師兄那的月俸都留給林逢,但不必跟他說是我留給他的。他還年輕,往後的日子很長。”

他慘然一笑:“師兄,來生再見。”

南離閉上眼,竭盡全力壓縮妖丹中的靈力。從前他認為自己並不怕死,對所謂“走馬燈”的說法嗤之以鼻,認定自己就算是死,眼前也不會出現什麽留戀之物。

可真到了瀕死之際,他腦中閃過的畫面一幅幅,都是關於林逢的。

沒來得及和他告別,果然還是有些不甘。

在南離即將引爆妖丹之時,耳畔卻忽然傳來了林逢的聲音。

是幻覺麽?

即便是幻覺,南離也想再看一眼林逢……他睜開眼,卻發現他並不是幻覺,而是真真切切站在在他對面。

他又不爭氣地想流淚了,南離顫抖道:“林逢,我要死了,你要——”

可林逢眼中卻帶著些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像是火焰又似寒冰,他以一種令他熟悉又陌生的決然語氣道:“南離,你不會死。”

他面向隕星,抽出了劍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